孫素從未見過如此富麗堂皇的宮殿，甚至連皇宮中都沒有，用天上人間形容一點也不過分。

舉辦筵席的地方名為崇綺殿，崇綺殿修在水上，而此刻長安已經是隆冬。

或許，也只有雲王府才有這樣的財力氣勢，引得長安城外的玉龍溫泉之水，並派數百人在湖底深處添柴加火，使溫泉水即使是在嚴冬之時，仍然不封凍，依舊清澈見底，碧水瑩然。

殿內楠木為柱，沈香作棟，珊瑚嵌窗，碧玉為戶，四周墻壁，不用磚石，盡用數丈開闊的琉璃鑲嵌，內外通明，毫無隔閡；四處都裝飾著珍珠、瑪瑙、琥珀、犀角、象牙，聽說這殿內還懸掛著後宮的明月珠，使得大殿夜間也光明透澈，真可謂窮奢極麗，常人就算窮盡他們的所有的想象力恐怕也想象不出這是怎樣的華美絕倫。

當然，這並非他此行來的目的。美酒佳肴，他亦享用的心不在焉，他只心中不停地想著：

“她會出現嗎？她會來嗎？傳說中她有駭世絕倫的美麗，可是真的？聽聞曾經見過她跳舞的人都忘之失魂，說美得如九天仙女一般，我可不信，這也太誇張了，但他又想起辭行的那日，無意中提到她的名字，連素來冷面無情的護國將軍，居然眼中竟閃過一絲從未有過的悵惘……”

這時，一句問話打斷了他的沈思。

“這次孫將軍在西北戰場大戰突厥，立下戰功，實乃我朝之幸。”

說話之人正是此次筵席的主人，雲王府的小郡王石倫。

我朝爵分九等，郡王是第二等，僅次於與皇族有血緣關系的親王，世襲罔替。

到了本朝，人丁稀少，皇帝的幾個叔伯兄弟相繼病逝，朝中再無親王，便以郡王爵位最高。三個異姓郡王，雲王石倫，岐陽王史冊，汝南王謝可立之中又以雲王最尊居首。

石倫的父親石恬，在先帝在時，早已位列九卿，深受先帝倚重，兩年前，石恬去世，獨子石倫承襲爵位，擔任司空一職，位列三公，現在掌管六部，身兼數職，獨攬大權，在朝廷一手遮天，把持朝政，可謂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現在皇帝南巡，朝中諸事便都全權交與他處理。

現在石倫就坐在首席，身著玄色綢緞長袍，坐在鋪滿紫貂的軟榻上，頭戴紫金簪珠冠，俊朗飄逸，至尊高貴的風神氣度渾然天成，雍容中帶著三分的慵懶，三分的漫不經心，唯有他的目光，卻銳利逼人，似乎一直要瞧進孫素的心。

孫素不敢怠慢，起身答道： “精忠報國，本是微臣分內之事，何況，這全有賴於護國將軍的指揮有術……＂

“孫將軍何必過謙？將軍此次回京報捷，聖上雖然遠在江南巡視不能親自迎接，卻是十分的高興。”

說話人是小侯爺狄君，他剛剛世襲了一等侯爵，錦帽貂裘，一眼便看出是個過慣了錦衣玉食的生活的富貴閑人，而這番話明顯是在迎合雲郡王之前的話語。

雲王府的勢力如日中天，席間的四十九位客人都是王公貴族，有些更是皇親國戚，但他們個個都對石倫畢恭畢敬，奉承恭維不斷。他的一舉手，一投足，眾人都小心翼翼地回應，不敢稍有怠慢。

殿內觥籌交錯，一群近百個姿容俏麗的歌舞姬，穿著雲霞般的錦繡宮裝，載歌載舞，做出各種曼妙的姿態，教人神為之奪。

孫素忍不住低頭看了看自己穿了多年的舊戰袍，又想到自己的同伴此刻想必還在戰場上廝殺拼命，與這裏的氣氛簡直是格格不入，由不得心裏抱怨起蕭楠來，不過是回京報捷，明明就與雲王府素無來往，而以他護國將軍的地位也無需忌憚雲王府的勢力，何苦非要答應郡王的宴請，害得自己在這裏渾身不自在，還不如早些回去殺幾個敵人痛快。

“雲王府的歌舞大家可還滿意？”郡王淡笑而問兩側的客人。

“我還是第一次見如此回風妙雪之舞，撼動我心。大人真是好福氣，有這樣多的佳人陪伴。”皇帝的舅父董愷聽到石倫的問話當即發出由衷地讚嘆。

他已近不惑之年，兩鬢微白，額略有皺紋。他一直盯著殿中央正翩然起舞的舞女，手掌時不時隨著歌聲而打節奏，很是享受。從他一眨不眨望向舞女的貪婪的眼神中可以看出，這不僅是恭維，卻也是打心底裏的艷羨。

石倫的目光最後停在孫素這裏。

相較於眾人的讚嘆，孫素卻反應的十分淡漠，只是說了句：“不錯。”

“看來孫將軍看得並不稱心。”石倫淡淡地說。

“孫將軍想必是想看羽姑娘的舞蹈吧？”已經快喝醉的小侯爺斜著眼睛，望著孫素。

席間氣氛頓時一緊。

綠羽是歌姬，但卻不是普通的歌姬。

眾所周知，她也是郡王最鐘愛的人，美名聞於天下，而在所有過往不計其數的雲王府的盛宴中也沒有出現過多少次。這話語意輕浮，明顯露出覬覦之意，可太也不成體統。

孫素心中一樂，想到曾聽同僚私下說起這小侯爺自從在石家的一次宴席上見了郡王的愛姬綠羽一面後，那魂魄就丟在郡王府了，還為此相思生了一場大病，朝野中都引為笑談。這下醉酒之時又忍不住吐露了真情，當著眾人之面覬覦王爺愛姬，只怕惹了石倫不高興。

沒想到石倫聽了之後，卻沒有生氣，不緊不慢道：“將軍在戰場上保家衛國，吃了不少苦，皇上吩咐我好好慰勞將軍。只可惜，我這裏沒什麽拿得出手的，倒讓將軍見笑了。不過幸好將軍提出了意見，本王自然應當竭盡全力地讓將軍滿意才是。”

他話音落下,一陣悠揚的琴聲響起，孫素循聲望去，只見遠處朵朵紅蓮盛開處，一個風姿綽約的少女戴著面紗，穿著一件雪白長袍，立於湖面之上，衣決飄飄，宛若淩波仙子。

他心中一震，暗道：“她終於出現了。”

她隨著琴聲翩然起舞，此時水面恰有一些薄薄的霧，只隱約見到她的長裙流水般飄動，翩如蘭苕，婉如游龍，舞姿輕盈柔慢流暢。隨著琴曲漸強，她越轉越快，長裙飛雪般卷起,長袖舞動間，水花四濺，又兼有落紅飛舞，低回蓮破浪，淩亂雪縈風，美得無法想象。眾人屏住了呼吸，只看得如癡如醉。

一陣風吹過，面紗略微掀起，人們都拼命地瞪大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也只看到她若隱若現雪白的肌膚與淡然纖巧的紅唇，引起人無限的遐思，這面紗之後的究竟是怎樣的傾國傾城。

而她仿佛知道眾人的心思似的，隨著樂曲曲調一轉，她竟從水面騰空而起，貼著水面，如同一只翩然起舞的蝴蝶，飄然飛入大殿，接著銀白色綢帶自袖中清揚而出，勾纏在大殿正上方頂梁寶柱之上，她借力而上，一連九個空中旋舞，勢如疾風一掃而過，而面紗亦隨之落下，露出她絕美的容顏。

“錚”的一聲，琴弦斷了，琴聲停了，舞者悠然落地，長裙亦如流雲般飄落。

舞者靜靜地站在大殿中央，遺世獨立，羽衣若雪，華顏如夢。

然後就是一片安詳而和諧的靜寂。那麽靜，那麽美。

沒有一個人說話，每一個人都被眼前瑰麗清奇之美震住了。

過了片刻，石倫淡淡笑道：“看來還好這次並沒有讓孫將軍失望。綠羽，既然來了，就陪客人坐一會兒吧。”

綠羽垂下羽睫，低聲應道：“是。”

語聲清冷，卻無比的優美，這種清雅的魅力，遠比那種甜蜜嬌媚的語聲都要大得多。

之後，她低著頭緩緩從客人身邊走過，徑直走向石倫的軟榻，順從地跪坐在他的身邊。

她仍舊沒有穿鞋子，露出一雙雪白晶瑩的小腳，當真是如玉之潤，如緞之柔，十個腳趾的趾甲作玫紅色，像十片小小花瓣。每一個人雙眼都牢牢的盯住她一對腳，恨不得伸手去撫摸幾下，心猛烈地跳動著。

孫素心下連連暗嘆：“這，這簡直比九天仙女下凡都美多了！＂

他又註意到，殿內的地板是特地用極北苦寒之地的上古寒玉鋪成，就算每一位客人的腳下都鋪了厚厚的手工精細圖案奇美的波斯地毯，仍能隱隱感覺到它的寒意。她赤足走在沁涼的寒玉之上，腳背上的肉色如透明一般，隱隱映出幾條青筋，她卻好像沒有知覺似的，只一步一步走過去，仿佛那雙纖巧柔美的腳不是自己的。

她對周圍的一切都漠不關心，甚至包括她自己。

“綠羽，今日雲王府設英雄宴款待孫將軍，你的舞蹈，孫將軍似乎並不滿意呢。可還有什麽法子犒勞僵局？”石倫眼睛看著孫素，對綠羽淡淡地說。

“綠羽陪將軍還可以喝酒。” 直到回答石倫之話的時候，她淡漠的語聲方才有了一絲暖意。

“青梅煮酒論英雄，這個主意好呀，”石倫一拍桌子，讚道，又問，“不過，怎樣喝呢？”

“在座各位只要有人喝一杯，綠羽就陪客人喝一杯。”

這話雖是對席間的客人說的，但是自始自終，她的眼波從來沒有離開過石倫。

而眾人聽了她的回答又是一楞，而後又流露出羨慕的目光。一個人若是喝酒時，他的女人居然能陪著，只要是愛喝酒的男人，定然會覺得羨慕得很。

何況，這世上，風華絕代的佳人有不少，酒量好的女人也有不少，但像綠羽這樣又有傾世容顏又會喝酒的女人只怕天底下再也找不出難尋第二個。

有這樣美麗的女孩子陪酒，人們怔了片刻，便爭先恐後地敬酒，石倫也命人撤下甘甜的葡萄酒，換上的是關外白酒，雖然無色無味，喝下去時肚子裏卻好像有火焰在燃燒，但每次她拿過酒樽，立刻就一飲而盡。

酒過三巡，依然沒有停息，一杯接著一杯，只是眼波更加地朦朧，石倫輕撫著她的秀發，柔聲說：“好了，你再這樣喝，我可舍不得了。”語帶雙關，不知他舍不得的是美酒還是佳人。

於是，她起身請安，退出了崇綺殿。

一離開大殿，她朦朧的眼波立刻變得清澈而冷漠，她穿過長廊，沿著一條小徑，走出風景如畫的園林，來到一座白塔前，進入塔內，沿著一條深不見底的臺階拾級而下，一步步，越走越深，最終到達一座地下宮殿，殿內燭火常明，倒也不覺得黑暗，只是終究是地底深處，十分的陰冷潮濕。

她來到一個房間，房間中早有一人在等她，那人長身玉立，穿著黑色鬥篷，鬥篷上繡著一頭黑鷲，昂首蹲踞，神態威猛，背對著她而立。

“少主席下，右邊第三個，穿著戰袍，戴著盔甲那人，看清楚了嗎？”他的聲音同地宮一樣清冷低沈，語速很快，讓人有一種不寒而栗的感覺。

綠羽低頭答道：“是。”

“他叫孫素，明晚寅時三刻，驛館。”

“是。”

“不要暗器，不要毒殺，不要只殺他一個，盡可能驚動多一些人。”

“是。”

“還有問題嗎？”

“沒有。”

“你不問問他是誰？為什麽要殺他？”

“我只需知道他不會活過明晚。”

他沈默了良久良久，他似乎很滿意地說：“你果然是跟以前一樣，果然沒有讓我失望。”

他忽又問道：“你知道你有多久沒有殺過人了？”

她道：“三年。”

他道：“不對，是三年零一個月又十天。”

她略微驚訝地擡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沒有答話。

他又接著道：“藏軒閣，你的飛星引月劍還在，你走之後，再沒有人動過。身為一名殺手，一定要有一個稱心如意的武器。”

她便默默行禮告退，轉身離開。

她走到門口之時，他忽然轉過身，似乎終於忍耐不住，大聲喊道：“綠羽。”

她行下腳步，聽到他遲疑地試探著問：“這三年，你應該過得很好吧？”

她身子微微一顫，沒有回答，

他長嘆了一口氣，說：“我知道本來不應該打擾你的。但你知道，紅菱和橙雪去了西北，黃螢入了京，暫時都回不來，青芷，藍芊，紫墨經驗不足，何況，孫素並非常人，就算她們都在，我也不放心，只有你……”

綠羽還是沒有轉身，只淡淡打斷道：“這本是我該做的。”

說罷，再沒有理會他的反應，徑直離開。

藏軒閣，綠羽凝望著那把飛星引月劍，幽幽地出神。

本來，她是一個殺手，一個卓越的殺手。

雲王府世代為官，獨攬大權，把持朝政數十年不是沒有沒有道理的。

若想手中權力鞏固，就必須排除異己，若想排除異己，有時候必須采取一些特殊的手段。

培養自己的殺手，就是一個用來排除異己很簡單，很好用的法子。

要訓練一個在瞬息間致人於死的殺手，一定要在他幼年就開始，有時甚至在他還未出生前就開始。

所以，她還在繈褓之中的時候，就被帶進了雲王府，而從五歲起就進入了澹臺風負責的地下宮，從小接受極嚴格的訓練，關於殺人，怎樣的時機最適合，怎樣能把握最有利的機會，怎樣的方法最快速有效，怎樣在殺人之後全身而退。

澹臺風既是她的師父，也是她的統領。他叫她殺誰，她就得殺誰，不得有半分違抗。

沒有誰生來喜歡殺人，但她必須忍受。

不能忍受，就要淘汰。

被淘汰的，就只有死。

她會用七門暗器，精通十三套劍法，懂得四十六種毒藥,可以讓人有五十六種死法。

她已經殺了二十二個人，這些人和她既不相識，也沒有恩怨，甚至連見都沒有見過。這些人的死活本來和她全無關系，可是每次她必須殺死他們，只因為他們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

她並不喜歡殺人，每當她的劍鋒刺進別人的心臟，鮮血沿著劍鋒一滴滴流下，她只覺得說不出的難受壓抑。

但她絲毫沒有辦法。

如果不是三年前那件事，如果不是三年前遇到那個人，她也許會一直這樣過下去，直到某一天，她也死在別人的劍下。

☆、飛羽初落松楠時

那個人是她要殺的第二十三個人。

他叫蕭楠。

她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是在雲王府的大殿中，她站在老郡王的身邊侍奉。

他看起來弱不禁風，沒精打采，一瞧就是個文弱書生，而且一臉倦容，風塵仆仆趕來投奔老郡王石恬。

她知道蕭楠的爹爹不慎惹了太傅賈照，他碰巧抓住了太傅的一個把柄。

而太傅當時恰是雲王府的死對頭。老郡王石恬，覺得這是個機會，剛好利用他的父親，在背後鼓動他上書彈劾太傅。

最後，太傅果然被彈劾成功，家破人亡，從此，雲王府獨當一面，再無誰敢與之抗衡。

而他的父親，也因此心力交瘁，一病嗚呼。

臨死之前，他交待他的兒子：“去雲王府，投奔郡王。”

他的父親不知道，自己其實只不過是一枚被利用完的棋子，既然用過了，就再沒有保護的必要。

所以，當蕭楠求見郡王的時候，郡王表面上熱情地說：“既是故人之子，先在府中住下，定然不會教你父親失望。”

然而，蕭楠剛剛離開，郡王的笑容立刻消失，澹臺風問：“郡王打算如何處置？”

郡王微一沈吟，道：“他雖然沒有什麽害處，但也沒有多大用。雖然看來老實淳樸聽話，但只要活著，總是有可能說出一些不該說的話，還是殺了吧。”

他用如此淡漠的語聲，來決定別人的生死，別人的生命在他心目中的價值，本就輕如鴻毛，一文不值。

“郡王放心，澹臺風會讓這張嘴永不開口。”

石恬想了想，又交待：“你把他先安置在城外的別院，過個幾天再處理，這樣不會留痕跡。”

“郡王不必擔憂，這種事情，地下宮向來不會有差池的。”

郡王滿意地點了點頭。

而她，就是被派去殺他的人。

綠羽找到蕭楠的時候，正是滿天夕陽。他坐在別院外的湖邊靜靜地釣魚，陽光照在他年輕的臉上，沒有半點陰影。

不知怎的，本已心如止水的她，瞬間竟有些波瀾。

她向他走過去，腳步很輕。一個刺客，就像一只正在追捕獵物的獵豹，在殺人的時候，腳步一定會放的很輕，這已經成為了她的習慣。

他忽然道：“你是來殺我的？”

綠羽停下腳步。

這人並沒有看到她，也沒有聽到她說話，難道他已經她嗅出了心裏的殺機？

她嘴角微微上彎，說：“無論是誰，看到我這樣一個美麗的女人，都不應該認為我是來殺人的。”

“可是你就是來殺我的。”

她的心忽然緊縮，她發現他其實並不是石恬所想的那樣。、

沈默片刻，她忽然說道：“主公錯了。”

“什麽錯了？”

“他實在低估了你。”一個平庸的人，斷不會就瞬間感覺到她的殺氣。

他嘆了口氣，說：“錯又怎樣？爹爹臨終前叮囑我說大丈夫能屈能伸，我聽從他的話，這些天，我什麽都不做，一句多餘的話都不說，本本分分，老老實實，就算這樣，他還是不放心我，還是要趕盡殺絕，我還是躲不過，對不對？”

她垂下了頭，不忍再看他。

他卻忽然放下魚竿，站起身，朝她笑笑，道：“你今晚除了殺我，還有沒有別的安排？”

她搖搖頭。

他笑道：“那麽不妨先陪我一起喝一杯酒，如何？”

大難當頭，還能有如此酒興？但她還是點點頭，隨著他進屋。

他走到一個大案前，從一個水晶樽裏倒了杯酒，慢慢地喝了下去。

她慢慢舉起劍來，但見燭光下他神色坦然，凜凜生威，有非一般的男子漢氣概，這一劍怎麽也刺不下去。

他轉過頭看她，又露出明朗地笑容：“你見過流星沒有？”

她搖了搖頭。

他眼神變得飄渺，仿佛在回憶一個很美妙的經歷：“爹爹病逝後，我一個人到長安。在途中，有一次，我一個人露宿在昆侖雪山峽谷中的一線天，聽了一整晚的泉聲，喝了整整一百壇酒，看了一整夜的流星雨。”

她問：“一個人，走那樣遠的路，豈非很寂寞？”

他搖頭，淡淡一笑，答：“慣行不解愁風水，瀑布灘雷只臥聽。”

她又問：“流星，美嗎？”

他輕聲說：“美極了，它的光芒雖然短促，但是燦爛，輝煌。流星劃過夜空的時候，就連永恒不變的月亮也奪不去它的光芒。”

她轉而冷冷問：“你為什麽要跟我說這個，你難道不知道你已經死到臨頭了嗎？”

他看著她的眼睛，緩緩說：“因為我想告訴你，這個世界上有很多很美好的事情，你不應該這麽厭倦活著。”

她心中一動，卻依舊冷冷說：“你管的事情太多了。”

他卻一點兒也不生氣，道：“如果有機會，我一定會帶你出去瞧瞧，策馬紅塵，踏遍天涯，訪遍夕陽……”

他的笑容真誠而溫暖，他的眼睛清澈而明亮。

她避開他的眼神，問：“如果我這次放了你，你會繼續浪跡江湖嗎？”

他搖了搖頭，聲音忽然變得堅定而有力：“蕭楠心系天下，救濟蒼生。”

蒼生現下正受著苦難，綠羽知道。造成民不聊生的原因，正是她的主人，老郡王石恬。

石恬獨攬大權之後，不僅自己植黨專權，陷害同僚，狂征暴斂，而且引導新帝縱情享樂，大興土木，許多百姓因此傾家蕩產。

幾個世家大族也狼狽為奸，變計逢迎，柔媚事君，國庫的銀子花的如流水一般,致使天下怨忿。

但是，誰又有膽子去動他們一下？他們都是世代為官的世家大族，互為姻親，他們的權力，財富，是數十年的積累，歷代的鬥爭奪得的。打敗他們，是誰也不敢想的事。何況現在，都是人人自危，能夠保全自己的身家，已經很不錯了，誰又會顧得了他人？

他看到她眼中的疑惑，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這話聽起來雖然很空，很大，但我總覺得，我這一生，如果能讓別人過的很快樂，那我自己才會真正的十分的快樂。”

她看著他，沈默了許久許久，忽然說道：“你走吧。”

他看著她，沒有做聲。

她解釋說：“你根本心裏十分的清楚，你的武功超過我許多，我殺不了你的，何況，”她頓了頓，幽幽地說：“在我的生命中，一切都是錯亂，現在，我想，我終於可以做一件對的事情。”

他問：“我走了，你怎麽辦？”

她低聲道：“這是我的事情。我的事，從來不用別人管的。”

他說：“你也應該清楚，你如果放了我，我一定不會一個人走的。”

就在這時，突然聽到一個人大喝道：“你們兩個，誰也不許走。”

一個絳衣少女，不知何時竟已在樹叢中望著他們，她身邊還站著兩個身穿淡黃衣衫的少女。

綠羽失聲叫道：“四妹，你……＂

絳衣少女打斷她的話，冷笑道：“誰是你的四妹，你這不要臉的人，平時一面孔假道學，誰知一瞧見男人就昏了頭，難道你忘了宮主怎樣待你”

綠羽反倒鎮定下來，淡淡道：“但你也莫忘，宮主現在並不在。”

絳衣少女臉上的笑容立刻消失，道：“你什麽意思？”

綠羽不緊不慢道：“我出來做事的時候，宮主從未幹涉過我的行動，每次任務都是最大的秘密，永遠不會向任何人說起。

“你以為我是偷聽了，跟來的？”

綠羽沒有說話，沒有說話的意思就是默認。

絳衣少女忽然緩和了面孔，道：“其實，我只不過來告訴你幾句話。”

“你要說什麽？”

“宮主吩咐過，殺他的時候動靜不能太大，不能流血，而毒藥是最好的法子。你知不知道剛剛陪他喝酒的那一刻就是下毒的最好時機？”

綠羽看著她挑起的眉毛，怒氣忽然上湧，道：“這件事是你做？還是我做？”

“當然是你。”

“是我做，就得由我作主。”

絳衣少女忽然又笑了笑，道：“當然是你作主，不過這件事你若已覺得不想去做，我可以替你去。”

綠羽沒有答話。

絳衣少女又厲聲笑道：“你們此刻若是束手就縛，也許還可少受些罪，否則……”

綠羽冷冷道：“你再說一個字，我就先宰了你。”

絳衣少女臉色發青，卻真的不敢再說一個字。

她又看看旁邊的兩個少女，仿佛有了一些自信，又道：“不過，宮主不在又怎樣？憑我們三姐妹難道還對付不了你們”

說著，她抽出寶劍，對身邊的兩個少女喊道：“藍芊，紫墨，我們一起上，將這個背叛地宮的人拿下。”

藍芊，紫墨雖然有些猶豫，但在那絳衣少女的不斷催促之下，只得抽出長劍，雙雙猝然一招擊出，向綠羽刺了過去。

只見綠羽身形閃動，堪堪避開了這三人的攻擊。

她們一招快過一招，一招比一招狠毒，劍法迅疾奇特，向綠羽咽喉攫了過去，竟不是要擒她，而是要取她的性命。

雙方拆了數十招，綠羽仍未著刀進擊。

蕭楠急道：“你不想殺她們，她們可不領情，你難道還舍不得下手麽”

話音未落，綠羽已反手一掌擊出。

這招擊出，和那兩個少女已大是不同了。

她們不敢硬接，撤招後退，而綠羽右掌卻突然自腋下穿過，到了背後，五指微曲，變掌為抓，藍芊一掌斬下，正好被她一把扣住，倒像是自己送上門被她抓住似的。

只聽“喀嚓”一聲，她手臂已經脫臼，慘呼倒地。

跟著她一個連環腿，踢中紫墨胸口，她紫墨一聲悶哼，跌倒在地。

這時，那絳衣少女一聲清叱，從背後襲來。

驀地裏紅影閃動，綠羽貼著劍鋒飛身過來，左手翻處，已奪下她手中長劍，跟著反手一劍刺到，寒氣逼人，劍尖已直指她的胸口。

綠羽冷冷道：“黃鶯，我武功比你高，藍芊，紫墨又都受了傷，你還是帶著她們趕快走吧。”

黃鶯顫聲道：“你一向聰明，和他之前不過見過一面，現在竟要為了他背叛地宮，你值得嗎？”

綠羽淡淡道：“我不知道值不值得，我只知道這個人不能殺。”

黃英冷笑道：“可笑，我們聽命於宮主，只有不殺之人，哪有不能殺之人？我瞧你是動了心吧。”

綠羽本要出口反擊，但轉念一想，自己斷定蕭楠有救世濟民之才，天下百姓需要他。但地宮卻一直以為蕭楠是平庸之輩，殺他不過是順手牽羊的事，倘若知曉了自己放走他的真意，那蕭楠就成了王府的心腹大患，變成了非殺不可，不若承認是因為自己對他動了情，地宮的焦點就會轉移到自己身上，蕭楠也許會多得一線生機。

她遂幹脆地承認道：“就算是我動了心，我喜歡他，所以他不能死。那又如何？何況，我如果不能留在地下宮，也就再也見不到澹臺風，這豈不是也正好遂了你的意？”

話語一出，蕭楠固然驚訝地看著她，黃熒亦是一驚。

黃熒在她們七姐妹中，年齡雖不是最大，但卻是最早跟在澹臺風身邊的，所以她一直認為澹臺風是她一個人的，綠羽看得出，每一次澹臺風帶來新人的時候，她嫉妒的眼神，她明知黃熒日後定會殺她滅口，卻也顧不上許多說了出來，只盼以此能讓她趕快罷手離開。

黃熒被說穿了心事，臉色慘白，顫聲道：“好，好，你等著。”

說罷，收起長劍，帶著藍芊，紫墨飛身離開。

綠羽看著她們走遠，這才走回蕭楠面前，她取出一塊腰牌，遞給蕭楠說：“此腰牌可助你出關，出城之後，千萬不要耽擱，能走多遠就走多遠。”

蕭楠接過，點點頭。

綠羽心想也只能幫到他這麽多了，送人千裏，終歸一別，於是勉強一笑，道：“那好，我們就此別過，後會無期。”

他卻伸手攔住了她的去路，固執地說：“你不走，我也不走。”

綠羽看著他堅持的眼神，沈默片刻，忽然大笑起來，冷冷道：“好，很好，我已經給過你機會，我的機會只給一次，活路你不走，偏要往死路上靠，”說著，她拿起先前的那壺酒，遞至他面前，揚起下巴看著他道：“她們方才都說我應該在酒中下毒，既然你這樣相信我，就將這壺酒喝下去，喝完了，我就跟你走。”

他想都未想，接過來一飲而盡。

然後，他的那雙堅定地眼睛漸漸變得迷亂，視線越來越模糊，整個人軟軟地倒了下去，昏眩迷亂中他最後依稀聽到一個聲音，貼著他耳邊，清冷淡漠：“英雄救美不是人人能演的戲碼，想作我的良人，只怕你還不夠能耐。”

然後，她看著他，漸漸地不省人事，昏迷過去。

這已經是三年前的事情了。

綠羽回過神來，看看窗外，明月高懸，沒有燈，月光從窗外照進來，照在綠羽手中的飛星引月劍上，劍作龍吟，難道它也知道今晚要有流血？

一片烏雲悄悄地掩了過來，掩住了月色，夜霧更濃，是動手的時候了。

綠羽忽然站起身，將寶劍系在腰間，一個轉身，已經飛出了窗外，不見了身影。

☆、情天恨海恐難償

夜色已經很深，孫素最後看完孫子兵法的一章，就準備去睡了。

忽然，他聽到門外傳來幾聲慘叫。

他急忙推門來看，只見不遠處幾個侍衛已經受傷倒在地上，而近處他的副統領帶著十幾個貼身護衛將一個黑衣人團團圍住，他知道他的屬□手都是極好的，心下並不擔心，便在一旁觀戰。

看那黑衣人並不慌亂，在數十柄劍刺中靈活閃避，手拿匕首，出其不意，眨眼間已經刺倒了三個人，孫素不禁眉頭緊蹙。

那黑衣人一扭頭，看到了孫素，忽然變式，一聲清叱，她的腿突然飛起，孫素看出，那是鴛鴦腿，一剎那間，她已經踢出了五腿，很快，很準確，很有力，停下來的時候，既沒有臉紅也沒有喘氣，但是十幾個人已經倒地。

接著，她揚手甩出匕首，正沖孫素射來，力道十足而且精準，孫素閃身躲過，退回房內，而黑衣人也立刻跟著飛身進屋，一把寶劍竟然從她腰間彈出，沒有片刻耽擱，直向孫素襲來。原來那柄劍才是她真正的武器，竟可以像腰帶一般束在腰間，然後在敵人最無防備的時候突然彈出，致人於死命，孫素也是久經江湖的老將，竟然被他逼得連拔劍出鞘的機會都沒有，不得不連連後退，一直退到廳堂後邊的供桌上，退無可退，一不留神仰面摔倒，眼看著黑衣人的劍就要刺入他的胸口。

在這千鈞一發之時，忽然從屏風後如閃電般飛出一個人影擋在孫素面前，而且竟然抓住了黑衣人的手臂，道：“別殺他，他是我派來的。

孫素聽到，幾乎要驚得叫出聲來，居然是蕭楠的聲音。

他本應在邊疆戍守，怎麽會擅自離開，到了這裏，這可是誅滅九族的死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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